竹鶴政孝：一本筆記、一個蘇格蘭女人、和日本威士忌的誕生
「你確定要帶她回去？」
1920 年，格拉斯哥的冬天還沒走。問這句話的人，是竹鶴政孝寄宿家庭的鄰居。語氣裡有擔心，也有不解。
「她」叫 Jessie Roberta Cowan，家人喊她 Rita。蘇格蘭人，醫生的女兒，生在格拉斯哥近郊的柯金蒂洛赫（Kirkintilloch）。金棕色頭髮，輪廓深邃，笑起來很暖。在那個年代，一個日本男人要娶一個歐洲女人、帶她渡海回到戰後的日本——這件事幾乎等於社會性死亡。
竹鶴政孝沒有猶豫。
從廣島到蘇格蘭：竹鶴政孝的威士忌之路
竹鶴政孝 1894 年出生於廣島竹原，家裡經營清酒釀造。他從小在酒香中長大，對發酵與蒸餾並不陌生。大阪高等工業學校（現大阪大學工學部前身）畢業後，他進入攝津酒造工作。那時候的日本市場充斥著所謂的「日本威士忌」——實際上只是在進口原酒裡摻水調味的仿製品，跟真正的蘇格蘭威士忌相差十萬八千里。
1918 年，攝津酒造派竹鶴去蘇格蘭學習正統的威士忌釀造技術。他搭船抵達格拉斯哥，進入格拉斯哥大學修讀有機化學，師從 Thomas Stewart Patterson 教授。白天上課，課餘時間全泡在蒸餾廠。
他先後在斯佩賽（Speyside）的朗摩恩蒸餾廠（Longmorn Distillery）和低地區的博內斯蒸餾廠（Bo'ness Distillery）實習。每天清晨五點起床，跟著工人一起幹活：碾麥、糖化、發酵、蒸餾，每一個步驟都親手操作。晚上回到寄宿家庭，他把當天學到的一切——溫度、時間、比例、氣味的變化——鉅細靡遺地寫進筆記本。
兩年下來，他寫滿了兩本筆記，後世統稱為**「竹鶴筆記」**。這不只是配方的紀錄，更像一部威士忌釀造的百科全書：從泥煤的挑選到橡木桶的熟成，從水源的軟硬度到空氣的濕度，全部涵蓋。這本筆記後來成為日本威士忌歷史的起點，至今仍被 Nikka 威士忌視為最珍貴的企業資產。
Rita 竹鶴：醫生的女兒與日本威士忌之母
Rita 的父親是柯金蒂洛赫的醫生，竹鶴正是寄宿在 Cowan 家。1918 年他們相識時，Rita 剛經歷了人生中最黑暗的一段——未婚夫在第一次世界大戰中陣亡，父親也在同年過世。
竹鶴的出現，像是一道來自遠方的光。
他不善言辭，英文也還在磨練中，但 Rita 看見的是他眼神裡的執著。這個從東方來的年輕人，每天早出晚歸，筆記本不離手，把學威士忌當成一輩子的志業。Rita 開始幫他修改英文、整理筆記，兩人在格拉斯哥陰冷的冬天裡越走越近。
1920 年 1 月 8 日，他們在格拉斯哥登記結婚。Rita 的家人雖然有些遲疑，但最終接受了這門婚事。真正的考驗，在日本。
回到日本：沒有人祝福的歸途
1920 年，竹鶴帶著 Rita 和兩本筆記回到日本。
碼頭上沒有歡迎的人群。竹鶴的父親拒絕見 Rita。在當時的日本社會，「娶外國人」是離經叛道的事，更何況是一個金髮碧眼的西洋女人。鄰居在背後指指點點，親戚刻意疏遠。
更現實的打擊接踵而來：竹鶴四處求職，想用他在蘇格蘭學到的技術釀造真正的威士忌，但沒有人相信日本人能做出像樣的洋酒。
轉機出現在 1923 年。壽屋（Kotobukiya，即後來的三得利 Suntory）創辦人鳥井信治郎看上了竹鶴的技術，聘請他擔任山崎蒸餾所的初代所長。竹鶴終於有了實踐所學的機會。他參與設計、建造了日本第一座正規的麥芽威士忌蒸餾廠——位於京都郊外的山崎蒸餾所，1924 年竣工投產。
然而，竹鶴的理想與鳥井的商業考量漸行漸遠。鳥井希望做出適合日本人口味的柔和酒款，竹鶴堅持蘇格蘭正統路線——泥煤味重、酒體厚實、需要時間熟成。十年合約期滿，兩人和平分手。
竹鶴決定自己來。
余市蒸溜所：在北海道找到蘇格蘭
1934 年 7 月 2 日，竹鶴在北海道成立了「大日本果汁株式會社」（Dai Nippon Kaju，後來的 Nikka 威士忌）。公司名字裡沒有「威士忌」三個字——因為他知道，在威士忌熟成的漫長等待期裡，他需要先賣蘋果汁來維持營運。
他選擇余市，不是隨便選的。
余市位於北海道西岸，三面環山、一面向海。冬天大雪紛飛，氣溫降到零下；空氣冷冽、濕潤、乾淨，帶著淡淡的海鹽味。竹鶴第一次踏上余市的土地時，深吸一口氣，說：「這裡的空氣，跟蘇格蘭一模一樣。」
同年十月，余市蒸溜所竣工。石造的建築、紅色的屋頂，蒸餾器採用當時已經罕見的燃煤直火加熱——這是竹鶴在蘇格蘭學到的古法，他堅持沿用，因為直火能讓酒液產生獨特的焦香與層次感。直到今天，余市蒸溜所仍是全世界極少數使用燃煤直火蒸餾的威士忌廠。
Rita 第一次看到余市的雪景時，站在窗前很久。
「這讓我想起家鄉。」她輕聲說。
對竹鶴來說，余市像蘇格蘭，是釀造好威士忌的風土條件。對 Rita 來說，余市像蘇格蘭，是漂泊十四年後，終於有一個地方讓她覺得安心。
三十年的堅持：戰爭、偏見與日本威士忌歷史的轉折
1936 年，余市蒸溜所開始正式蒸餾威士忌。1940 年，第一批 Nikka 威士忌裝瓶上市。
但時機太壞了。
第二次世界大戰爆發，物資短缺，大麥幾乎無法取得。更糟的是，Rita 作為英國籍女性，在日本這個軸心國裡成了被懷疑的對象。軍方特務多次上門盤查，懷疑她是英國間諜。鄰居朝她家丟石頭，街上有人對她叫罵。
Rita 沒有離開。
她學會了流利的日語，穿和服，用筷子吃飯，在余市當地教英文補貼家用。她跟漁夫的太太們一起醃漬蔬菜，跟鄰居交換料理食譜。慢慢地，那些曾經對她投以敵意目光的人，開始改口叫她「Rita 太太」。
戰後，日本威士忌市場逐漸復甦。竹鶴堅持品質優先的路線開始收到回報。1952 年，公司正式更名為 Nikka 威士忌。余市蒸溜所的酒款以厚實的泥煤風味和豐富的果香著稱，在日本國內慢慢建立起口碑。
1961 年 1 月 17 日，Rita 因肝病與肺結核在余市過世，享年 64 歲。
竹鶴在她離開後，幾乎不再公開談論私事。但據身邊的人說，他每天早上仍會對著 Rita 的照片說一聲早安。1969 年，他在宮城縣建造了第二座蒸餾所——宮城峽蒸餾所，風格更加柔和細膩，像是他性格中另一面的投射。
1979 年，竹鶴政孝以 85 歲高齡辭世。他和 Rita 合葬在余市蒸溜所後方的山丘上，墓碑面朝蒸餾廠的方向。
竹鶴政孝留下的不只是威士忌
今天，如果你走進余市蒸溜所，會看到一條路叫做「Rita 之路」（リタロード）。蒸溜所裡的博物館陳列著竹鶴筆記的複製品、Rita 的舊照片、他們的結婚證書。
2014 年，NHK 以竹鶴夫婦的故事為原型，製作了晨間劇《阿政》（マッサン），讓這段被遺忘的歷史重新進入大眾視野。同年，日本威士忌在國際烈酒競賽中大放異彩，余市和宮城峽的酒款屢屢獲獎，世界終於認識到——日本不只能做威士忌，而且做得非常好。
這一切的起點，是一個廣島男孩在蘇格蘭的兩年，兩本筆記，和一個願意跟他走到天涯海角的女人。
竹鶴政孝被尊稱為「日本威士忌之父」。而 Rita，則被後人稱為「日本威士忌之母」。
不是因為她會釀酒，而是因為她用一生的陪伴，讓這個夢想沒有中途熄滅。
相關體驗：
- 🚃 ICOCA 交通卡（Klook） — 去山崎蒸餾所搭 JR，靠這張卡
- ♨️ 東京豐洲萬葉俱樂部溫泉（Klook） — 追完竹鶴的故事，泡湯沉澱一下
- 🏨 日本訂房比價攻略
- 📶 日本 eSIM 上網卡（Klook）
延伸閱讀：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