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住日本一週覺得乾淨,住十年覺得自己不是任何人|在日台灣人的身分轉變
文化

住日本一週覺得乾淨,住十年覺得自己不是任何人|在日台灣人的身分轉變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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從觀光客到長居者,住在日本的感受隨時間劇烈變化:一週的乾淨印象、一個月的寧靜感、半年後浮現的孤獨、三年後離不開的依戀、十年後的身分模糊。文章以在日台灣人視角,深入探討文化衝擊四階段、日本社會的「内」與「外」結構、語言天花板、以及長期居住帶來的認同位移。

住日本一週覺得乾淨,住十年覺得自己不是任何人

在日本住一週,你覺得日本好乾淨。住一個月,你覺得日本好安靜。住半年,你覺得日本好孤獨。住三年,你覺得日本好難離開。住十年,你覺得自己不是日本人,但也不太像台灣人了。

這段話在 Threads 上被超過八萬人讀過。留言區裡,住了兩年的人說「正在經歷孤獨那一關」,住了七年的說「回台灣被說你變了」,住了十二年的只寫了一句「全中」。

觀光客看到的日本,是精心展示的那一面。街道乾淨、電車準時、店員禮貌到讓你不好意思。但住下來之後,你看到的日本會一層一層剝開,每一層都跟上一層長得完全不一樣。

第一層:一週。所有東西都在發光

第一次到日本的衝擊是感官層面的。地板可以光腳踩、廁所比你家客廳乾淨、便利商店在凌晨三點還有剛到的鮮食。計程車門自動打開、司機戴白手套、找零的時候用托盤遞給你。

這種乾淨,不只是物理上的清潔。它背後是一整套社會運作機制。日本的「清掃文化」從小學就開始。公立學校沒有專職清潔人員,掃除時間是學生自己打掃教室、走廊和廁所。每天固定 15 到 20 分鐘,全校一起做,這個制度叫「掃除の時間」(そうじのじかん)。文部科學省的學習指導要領明確將清掃活動列為「特別活動」的一環,視為培養勤勞精神和公共意識的教育手段。

到了社會上,這種意識延續成「自分のゴミは自分で持ち帰る」(自己的垃圾自己帶回家)。日本街頭幾乎沒有公共垃圾桶,但街道依然乾淨。2018 年世界盃足球賽,日本球迷在比賽結束後留下來撿垃圾的畫面傳遍全球,BBC 和 CNN 都做了報導。對日本人來說,那只是日常。

觀光客在這一層停留的時間最長。你拍照、打卡、讚嘆。你的腦裡建立了一個模型:日本等於乾淨、安全、有禮貌。

問題是,這個模型後面還有很多層。

第二層:一個月。安靜不是環境,是規則

住到第二週,你開始注意到一些事。電車上沒有人講電話。公寓裡聽不到隔壁的聲音。餐廳裡每個人都壓低音量說話。凌晨的住宅區安靜到你能聽見自動販賣機的壓縮機聲。

你以為這是國民性格。其實這是成文規則。日本的「騒音規制法」(1968 年施行,2000 年修訂)對工業噪音、建設噪音和特定事業所噪音設有具體分貝標準。住宅區的夜間噪音標準通常是 40 到 45 分貝。但真正約束日常行為的,是各地自治體的條例和社區的自主規約。

東京都23區多數公寓的管理規約裡都有「生活騒音」條款,規定洗衣機使用時間(通常早上8點到晚上9點)、樂器演奏時間、垃圾分類日程。你的冰箱放在陽台上可能會被管理組合提醒,因為壓縮機的低頻會影響樓下。

對台灣人來說,最大的文化差異在這裡。台灣的鄰里關係是吵鬧但親近的。阿姨會在樓梯間聊天、小孩在巷弄裡跑。日本的安靜背後,是一種「不給別人添麻煩」的社會契約。日語裡有個詞叫「迷惑」(めいわく),翻成中文大概是「造成困擾」。這個詞的使用頻率,幾乎可以當作一個社會的距離感指標。

一個月的時候,你覺得安靜很舒服。

再過幾個月,你開始覺得這份安靜裡面缺了什麼。

第三層:半年。孤獨是日本社會的設計結果

住半年之後,蜜月期結束。你開始感覺到一堵看不見的牆。

日本社會學家中根千枝在 1967 年出版的《タテ社会の人間関係》(中文譯名《縱向社會的人際關係》)裡提出了一個影響深遠的概念:日本社會的基本單位是「場」(ba),也就是你所屬的組織或團體,而你在場裡的位置由「序列」(資歷和年齡)決定。你一旦不在任何一個「場」裡面,你就是外人。

外國人在日本面對的,就是永遠進不了「場」的處境。

你的日文可能已經夠好了。你能在居酒屋點菜、在區役所填表、跟房東解釋水管漏水。但語言能力和社會歸屬是兩回事。日語裡「内」(うち)和「外」(そと)的區分根深蒂固。公司裡有「内」和「外」、家庭裡有「内」和「外」、甚至朋友圈也有。外國人通常被預設為「外」,而且很少有機會移動到「内」。

日本法務省 2023 年公布的「在留外國人統計」顯示,在日外國人約 322 萬人,占總人口 2.6%。但數字沒有告訴你的是,這些人的社交圈長什麼樣子。東京大學社會科學研究所的調查指出,在日外國人的「親密朋友」中,日本人占比不到三成。多數長住者的核心社交圈,是其他外國人。

這不是日本人不友善。日本人的友善是真的。但友善和親近是兩個不同的維度。你可以跟同事每天一起吃午餐,聊天氣、聊電視節目,五年下來不知道對方住哪裡。

半年的時候,你開始理解「寂しい」(さびしい)這個詞為什麼在日語裡出現頻率這麼高。

第四層:三年。離開變得比留下更難

三年是個轉折點。你已經有了「行きつけ」(常去的店)。拉麵店老闆看到你進門就開始煮你固定的那碗。乾洗店的阿姨記得你的名字。巷口的貓認識你。

你建立了一套完整的生活系統。知道哪家超市週三打折、哪條路早上會塞車、哪個時段去銀行不用排隊。你的身體已經習慣了日本的節奏:四月看櫻花、七月吃鰻魚飯、十二月買年賀狀。你甚至開始用「今年もよろしくお願いします」(今年也請多多指教)跟鄰居打招呼,而且不再覺得這句話有任何奇怪。

這個階段,學者稱之為「適應」(adaptation),但這個詞太中性了。更準確地說,是你的參考框架已經悄悄換了。你回台灣的時候開始不習慣。排隊有人插隊你會不舒服。餐廳太吵你會皺眉。騎樓的機車讓你覺得危險。你開始用日本的標準衡量台灣。

這是最危險的時刻。你開始在兩個地方都不完全自在。

跨文化心理學裡有個模型叫「W 曲線」(W-curve),由 Gullahorn & Gullahorn 在 1963 年提出。第一個 V 形是「去到新國家的文化衝擊和適應」,第二個 V 形是「回到母國的逆向文化衝擊」。住日本三年以上的人,通常正在經歷第二個 V。他們回台灣不是回家,而是進入另一次文化衝擊。

第五層:十年。你變成了一個新的東西

住十年之後,身分的界線模糊了。

你在日本待得夠久,能夠辨識出很多日本人自己都不會注意到的文化暗號。你知道「考慮一下」就是拒絕。你知道「有點困難」就是不可能。你知道「我了解了」就是不同意。你已經把這些翻譯程序內建到直覺裡了。

但你的臉和你的名字一直在提醒所有人,你是外國人。在區役所辦手續的時候,承辦人員會放慢語速跟你說話。你用流利的日文回答,對方愣一下,然後恢復正常語速。這個「愣一下」,十年了,每次都在。

你不是日本人。但你也不太像台灣人了。回台灣的時候,朋友說你「變了」。你不確定哪裡變了,但你知道有些東西確實回不去了。你對時間的感覺變了(準時從禮貌變成本能)。你對空間的感覺變了(本能地把鞋頭朝外擺)。你對聲音的感覺變了(公共場所講電話你會本能壓低音量)。

社會學家 Zygmunt Bauman 用「液態認同」(liquid identity)來描述全球化時代的身分流動。住在日本十年的台灣人,活生生地體現了這個概念。你的護照是台灣的,你的日常是日本的,你的思維模式是兩者的混合體。

為什麼每個階段都覺得自己「懂了」

住一週的人覺得自己懂日本了。乾淨、禮貌、安全,三個形容詞就概括了。住一個月的人覺得住一週的人太天真。住半年的人覺得住一個月的人只看到表面。住三年的人覺得住半年的人還沒撐過最難的那一關。住十年的人已經不太跟別人解釋了。

每個階段都有一個「頓悟感」。你覺得你看穿了前一個階段的幻覺,但你沒有意識到,你現在站的這一層也是暫時的。日本會繼續剝開,露出下一層你沒見過的東西。

這或許就是日本最獨特的地方。它不是一個你「去過」就能理解的國家。它是一個你必須「住過」才能開始提問的地方。而最殘酷的真相是:住得越久,問題越多,答案越少。

那些住在日本的台灣人,後來怎麼了

台灣人在日本的人數,根據日本法務省 2023 年在留外國人統計,約有 5 萬 7 千人持中長期在留資格,加上永住者和特別永住者,推估總數超過 6 萬人。這個數字在過去十年穩定成長。

有些人找到了平衡。他們在日本建立了家庭、事業和社交圈,同時保持跟台灣的連結。每年回去兩三次,帶日本的伴手禮給爸媽,然後在台灣的夜市裡邊吃臭豆腐邊用 LINE 跟東京的同事討論下週的會議。

有些人選擇離開了。住了五年、八年、十二年,最後決定回台灣。理由各不相同,但有一個共同點:他們回去之後也花了很長時間重新適應。日本改變了他們的標準、習慣和期待,回台灣不是「回到原點」,而是去一個跟記憶不太一樣的地方。

還有一些人,哪裡都不回。他們在日本留下來了,成為那種「一輩子被叫外國人的人」。他們的孩子在日本出生、上日本的學校、說流利的日語,但在學校的表格上,國籍欄填的還是「中華民國」。

住在日本這件事,沒有人告訴你的是:你以為你在選擇一個國家,其實你在選擇一種身分。而這個身分,會用十年的時間慢慢告訴你,它到底是什麼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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