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金繼:日本人把碎掉的碗用金子黏回來,這不是浪漫,是一種活法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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金繼:日本人把碎掉的碗用金子黏回來,這不是浪漫,是一種活法

|12 分鐘閱讀

金繼:日本人把碎掉的碗用金子黏回來,這不是浪漫,是一種活法

京都東山區的一間工房,二樓。推開門的時候,空氣裡有一股奇特的氣味——介於生漆和松節油之間,刺鼻但不難聞。靠窗的長桌上排著三十幾個碎碗,每個都用紙膠帶固定著,像是骨折打了石膏的傷患。

工房主人笹川先生(六十二歲,修碗三十八年)從裡間走出來,兩隻手戴著橡膠手套,手套上沾滿了褐色的漆痕。

「你是來體驗金繼的?」他看了我一眼。「那我先跟你說,今天做的東西,三個月後才能帶回家。」

三個月。一個碗。

Instagram 上那些金光閃閃的破碗照片,沒有告訴你這件事。

金繼工房桌面,排列著等待修復的各種破碎陶器

Instagram 上的金繼 vs. 工房裡的金繼

社群媒體上的金繼敘事大約是這樣的:日本人把碎掉的碗用金子黏回來,裂痕變成金色的線條,比原本更美。這是侘寂美學的極致體現——擁抱不完美,讓傷痕成為美的一部分。

這個敘事優美、療癒、非常適合配上一張暖色調的照片。

問題是,它跳過了所有讓金繼成為金繼的部分。

首先,漆會過敏。金繼使用的生漆(天然漆樹液)含有漆酚,接觸皮膚會引發嚴重的接觸性皮膚炎。笹川先生撩起袖子給我看他前臂上的疤——那是他學徒時期留下的。「前兩年,手臂幾乎沒有好過。」他說。「你的身體需要時間習慣漆,有些人一輩子都習慣不了。」

其次,時間。一個標準的金繼修復流程是這樣的:

  1. 清洗碎片、打磨斷面
  2. 用麥漆(生漆混合麵粉)黏合碎片
  3. 等待乾燥——天然漆需要在濕度 70-80% 的環境中靜置,乾燥時間一到三週
  4. 打磨接合處
  5. 用錆漆(生漆混合砥石粉)填補縫隙
  6. 再次乾燥,再次打磨
  7. 塗上呂色漆,乾燥,打磨
  8. 最後上金粉或銀粉
  9. 再一次乾燥、定色

每一步之間都有等待。漆的乾燥不能用加熱加速——它需要的是濕度,而且急不來。笹川先生的工房裡有一個專門的「漆風呂」(漆乾燥箱),裡面放著濕毛巾,維持恆定的溫溼度。

「金繼教你的第一件事就是:你控制不了時間。」他說。

金繼修復的工序特寫——匠人以細筆沿裂縫描繪金粉

為什麼日本人不丟碎碗?

金繼的歷史可以追溯到室町時代(十五世紀),當時茶道文化興盛,貴重的茶碗如果碎了,丟掉太可惜,於是發展出修復技術。最初的金繼未必用金——用漆修補再上色就算完成。金粉的使用是後來才普及的,某種程度上是為了炫耀:看,我這個碗碎過,但我花了金子把它修好了。碎了之後反而更值錢。

但對一般庶民來說,修碗的理由簡單得多:沒有錢買新的。

「もったいない」這個詞在國際上被包裝成「日本人愛惜物品的美德」,但它的根源是物資匱乏。戰前戰後的日本,一般家庭的碗碟數量有限,碎了一個就少一個。修碗不是美學選擇,是生存需要。

笹川先生的祖母留下了一個修過三次的飯碗——碗底有三條金線,分別來自不同年代的裂痕。「祖母說,這個碗比她的婚戒還重要。因為婚戒可以再買,但這個碗記得她吃過的每一頓飯。」

一只修復多次的金繼茶碗,可見不同年代的金線交錯

金繼作為隱喻:修復 vs. 替換

金繼在過去十年成為全球性的文化隱喻——TED 演講、心理勵志書、企業培訓都在引用它。「像金繼一樣擁抱你的裂痕」,這類說法你一定聽過。

這個隱喻之所以強大,是因為它觸碰到了現代人最深層的焦慮:在一個什麼都可以被替換的時代,壞掉的東西還值得修嗎?

日本社會對這個問題的回答很矛盾。一方面,金繼的傳統確實體現了「修復優於替換」的文化傾向——從器物到房屋到人際關係,日本人的預設選項是修,能修就不換。另一方面,當代日本是全世界最大的消費社會之一,百圓商店裡什麼都有,壞了再買一個完全沒有心理負擔。

真正讓金繼有意義的,或許不在於「擁抱不完美」這個浪漫化的說法。而在於修復這個動作本身需要的東西:時間、耐心、專注、以及一個「這個碗值得我花三個月來修」的判斷。

在一個一切都在加速的世界裡,決定慢下來修復一個碎碗,本身就是一種立場。

在台灣也能開始的金繼練習

如果你讀到這裡,心裡有一個碎了很久的碗浮上來——不管是真的碗還是比喻的碗——以下是一些實際的起點。

台灣目前有幾間工作室提供金繼課程,台北的「小器生活」和「好氏品牌研究室」都有定期開課。初階課程通常是四到六堂,學費約三千到六千台幣,包含基本材料。

如果你暫時去不了日本,可以先從簡易金繼材料包開始。市面上有使用合成漆(新漆)的入門組合,不需要處理天然漆的過敏問題,乾燥時間也大幅縮短到幾小時。純粹主義者會說那不是「真正的金繼」,但笹川先生倒是很大方:「能修好一個碗的,都是好方法。」

他送我離開工房的時候,指了指架子上一排排等待乾燥的碗。

「那些碗的主人,每個月會打電話來問一次:好了嗎?我都回他們同一句話——還沒。漆還在乾。」

他笑了。「金繼教你的第二件事:等待不是浪費時間。等待就是過程本身。」

三個月後我回去拿碗。那條金線比我想像中細,低調到幾乎要側著光才看得見。摸上去有一點點凸起的觸感,像是皮膚上的疤。

很醜嗎?不會。很美嗎?也說不上。

但它有一種東西,是新碗永遠不會有的——它被認真地對待過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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