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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可以跟拍到你家嗎?」一個改變日本深夜電視的問句
CULTURE

「可以跟拍到你家嗎?」一個改變日本深夜電視的問句

|12 分鐘閱讀

「可以跟拍到你家嗎?」一個改變日本深夜電視的問句

深夜,東京街頭。工作人員攔下一個錯過末班車的陌生人,問了一句話:「可以跟拍到你家嗎?」

對方點了頭。攝影機跟著他走進公寓,拍下藏在日常裡的重量。離婚、喪子、獨居、絕症。那些你不會在白天說出口的事,深夜的鏡頭前反而說了。

這是東京電視台(テレビ東京)的綜藝節目《家、ついて行ってイイですか?》。台灣觀眾叫它「跟拍到你家」。2014 年 1 月 6 日開播,從深夜時段的四集短篇起步。沒有劇本,沒有名人主角,只有一個簡單的前提:付計程車錢,換一段真實的故事。

一個不該成功的節目企畫

你很難跟電視台高層解釋這個概念。我們要花錢幫陌生人搭計程車回家,然後拍他的房間,聽他講人生?沒有明星、沒有比賽、沒有獎金?

但東京電視台向來不走常規路線。這間日本六大民營電視台中規模最小的公司,在其他台搶黃金時段收視率的時候,總是在角落做自己的事。當全日本都在播選舉開票特報,東京電視台可能還在播動畫,這件事在日本已經變成一種都市傳說。

2014 年初,《跟拍到你家》在深夜節目帶「ソコアゲ★ナイト」的週一時段播出,23 點 58 分開始,全四回。收視率不高,但觀眾反應異常熱烈。同年 12 月的特別節目拿下了平成 27 年日本民間放送聯盟賞電視娛樂部門最優秀賞。2015 年 10 月,正式升格為週六深夜的常規節目。2017 年,移到週三晚間九點的黃金時段。

一個深夜的實驗性企畫,花了三年走進黃金檔。靠的不是話題操作,是那些坐在電視機前停不下來的觀眾。

節目的運作方式

基本流程很簡單:深夜在東京近郊的車站、居酒屋門口、花見現場、海水浴場,工作人員攔下看起來有故事的路人。條件只有一個:你願意讓我們跟你回家,我們幫你付交通費。

錄影從路上開始。搭計程車的那段路程是暖場時間,聊工作、聊家人、聊今天為什麼在外面。到了家門口,鏡頭跟著走進去,拍下的是一個人真實生活的橫切面。書架上放什麼書、牆上掛什麼照片、冰箱裡有什麼東西。

然後主持人開始問問題。不是八卦式的追問,是那種「你一個人住多久了?」「這張照片是誰?」的問法。很平,很安靜,但問到的地方往往是對方從來沒跟人說過的。

節目錄下來的素材會在棚內播放,主持人大木美佐里(ビビる大木)和矢作兼坐在攝影棚裡看 VTR,邊看邊聊。但觀眾記住的,往往不是主持人說了什麼。是畫面角落一個小框。不到螢幕十分之一的面積,框裡坐著一個人,紅著眼眶。

那個在小框裡哭的人

她叫狩野恵里(かのう えり),東京電視台的播報員。2009 年進入東京電視台,先後擔任過晨間新聞的天氣主播、綜藝節目《莫名其妙森巴 2》(モヤモヤさまぁ〜ず2)的第二代助理。2015 年節目正式常態化時,她成為固定班底。

她的工作位置是一個叫「ワイプ」的小視窗。日本綜藝節目有一個獨特的視覺文化:主畫面播放 VTR 的時候,螢幕角落會嵌入棚內來賓的即時反應畫面。這個畫中畫叫做 wipe,是日本電視從 1980 年代發展出來的獨特手法。大部分節目裡,ワイプ裡的藝人在做的事情是表演驚訝、表演好笑、表演好吃。觀眾看到他們的反應,知道自己該有什麼感覺。

狩野恵里在 wipe 裡做的事情不一樣。她哭。

不是表演的那種哭。是看到一個獨居老人講起已經過世的太太,眼眶就紅了的那種。是聽到一個負債的男人說起唯一的朋友,聲音先碎掉的那種。她後來在訪問中提到,第一次擔任這個節目時,有一集拍到一個男人,工作繁忙一輩子,妻子過世後才發現自己從來沒有好好對她說過一句感謝。那個男人在鏡頭前崩潰。螢幕角落的狩野恵里也崩潰了。

有人覺得她在演戲。

但她一哭就是十年。從 2015 到 2025,每一集,每一個素人的故事,她都在那個小框裡跟著哭。如果是演的,這個演員也太敬業了。

wipe 的文化學:日本電視為什麼需要有人幫你哭

要理解狩野恵里的存在,先要理解日本電視的 wipe 文化。

1981 年,富士電視台的《なるほど!ザ・ワールド》開創了這個形式。一群藝人坐在攝影棚裡看旅遊 VTR,製作組把他們的反應畫面嵌入螢幕角落。目的很直接:觀眾看到藝人笑了,就知道這段很好笑;看到藝人驚訝了,就知道接下來有什麼厲害的東西。

佐藤優在分析日本電視文化時指出,wipe 是日本社會「同調壓力」的視覺化呈現。所有人對同一個畫面做出相同的反應,觀眾因此感到安心。你不需要自己判斷該笑還是該哭,有人幫你示範了。

這聽起來很負面。但《跟拍到你家》裡的 wipe 做了不同的事。

這個節目播放的內容是素人的真實人生。離婚、喪子、破產、疾病、獨居。這些主題沉重到觀眾有時候不知道自己該有什麼反應。你正在看一個陌生人打開他人生中最脆弱的部分,你不確定自己有沒有資格被感動,不確定這種偷窺式的觀看是不是一種冒犯。

然後你看到螢幕角落的狩野恵里,紅著眼眶。

她替你解除了那個尷尬。她的眼淚是一種許可:沒關係,被感動是可以的。這個人的痛苦是真的,你的同情也是真的。

為什麼陌生人願意打開家門

這個節目成立的前提是:陌生人願意讓攝影機走進自己的生活。在一個以隱私著稱的國家,這件事聽起來不太合理。

但深夜的東京有一種特殊的氣氛。錯過末班車的人,在月台上或路邊獨自站著的那幾分鐘,是一天之中最卸下防備的時刻。白天的社交面具已經拿下來了,酒精讓某些話更容易說出口,而對面站著的是一個你再也不會見到的人。

日本有一個詞叫「聞き上手」(ききじょうず),意思是善於傾聽的人。《跟拍到你家》的工作團隊就是一群專業的「聞き上手」。他們不打斷、不評判、不給建議。只是安靜地問,安靜地聽,安靜地拍。

節目開播十年,累積了無數素人的故事。跟拍七年一個因為工作分居的家庭,最後在鏡頭前重聚。跟拍一個負債累累的男人講起他唯一信任的朋友。跟拍一個罹患絕症的人整理自己最後的房間。

這些不是編劇寫得出來的故事。因為編劇會讓故事有結局,而真實的人生沒有。節目很少有「溫馨收場」的畫面。大部分時候,鏡頭在清晨離開,被拍攝的人繼續過他的日子。什麼都沒有改變。

但有些什麼不一樣了。至少那天晚上,有人聽了他說的話。

一個很日本的節目,和一個很不日本的格式

日本是全世界最注重場合(TPO)和距離感的社會之一。日本人之間有一種不成文的默契:不要問太深入的私事,不要在公共場合表露過多情緒,不要讓對方為難。

《跟拍到你家》打破了上述每一條規則。它問最私密的問題,拍最脆弱的時刻,讓陌生人在鏡頭前哭。它做的事情,理論上跟日本的社交文化完全背離。

但它成功了,而且成功了十年。這說明一件事:日本人不是不想被聽見,只是沒有管道。白天的生活有太多必須維持的禮儀和距離,深夜的鏡頭反而成了一個出口。因為對面的人不是同事、不是家人、不是朋友,是一個你再也不會遇到的陌生人。某種意義上,這跟在計程車裡對司機說心裡話是一樣的道理。

NHK 的《鶴瓶の家族に乾杯》(つるべのかぞくにかんぱい)是另一個造訪民宅的長壽節目,但那是名人帶路、充滿人情味的溫暖企畫。2003 年開始的《田舎に泊まろう!》(去鄉下住一晚)也是類似的路線。《跟拍到你家》不同的是,它沒有名人的光環,沒有溫馨的包裝。鏡頭前的就是一個喝了酒錯過電車的普通人,和他不太整齊的房間。

這個節目教觀光客的事

如果你去日本旅行,你看到的東京是新宿霓虹燈和淺草雷門。你在白天的東京,跟著人群走在表參道或竹下通。

但你有沒有在深夜的車站,看過一個西裝男子蹲在月台柱子旁邊,領帶鬆掉,眼睛半闇?或者在末班車過後的居酒屋附近,看到一群同事互相鞠躬道別,然後各自往不同方向走進黑夜?

那就是《跟拍到你家》的場景。這個節目拍的不是觀光的日本,是住在裡面的日本。是你查不到攻略的那個日本。

下次你在深夜的東京街頭走路,試著慢下來,看看周圍的人。每一個錯過末班車的身影裡面,都裝著一個你不知道的故事。你不會聽到,但它在那裡。

如果你想近距離體驗日本深夜的庶民生活,東京的居酒屋是最接近的入口。坐在吧台前,點一杯啤酒和幾串燒鳥,你身邊坐的可能就是那種會在深夜被工作人員攔下來的人。東京深度美食導覽(Klook)可以帶你走進那些觀光客找不到的巷弄。

想要在看完節目後深夜散步,Klook 日本 eSIM 可以讓你隨時查路線和末班車時刻。走累了,豐洲萬葉俱樂部溫泉(Klook)營業到早上,是深夜東京最好的歸宿之一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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